中国的非法证据排除规则为什么不会停止警察刑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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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景

新规则

 

 

背景

新规定

  1. 重复供述问题
  2. 体检记录/讯问录音录像。
  3. 侦查人员出庭作证。

 

日前,中国发布了一个新规定,目的是通过严格排除刑事审判中强迫性供述以及其他非法证据,来威慑警察侵权。这其实很难行得通。

虽然规定中存在些有意思的新内容,但被规定本身包含的主要问题,以及长期以来难以解决的困扰中国非法证据排除的问题所掩盖。在这些主要问题中,该新规阻碍律师获得用于申请非法证据排除的最关键性的证据,着实令人费解,也让人不禁怀疑整个程序的正当性。

背景

首先做一个简单的回顾,自2010年开始中国就将排除非法证据的规定作为其防止冤假错案的核心手段。尽管这些规定在2012年被正式吸收到刑事诉讼法中,并且通过随后的司法解释和一系列规定来细化,可衡量的成效其实微乎其微。

“排除非法证据”主要指由刑讯逼供或者其他非法手段取得的供述不能作为定罪的依据。当物证或书证是通过违法程序取得的时候,应当给予这些瑕疵一个解释,才有可能当作证据使用,并且法庭拥有裁量权来决定这些解释是否充分。当法庭对于证据取得的合法性提出质疑时,控方应当承担证明责任。

中国的“非法证据排除规则”普遍被认为发挥两个可能的作用[i]

(1)威慑警察的不当行为 即通过让警察知道其不会从违法行为中获得任何利益来实现

(2)防止冤假错案- 即通过排除无法核实或者不可靠的证据来实现

第一个目标,减少不当行为对侦查人员的激励,也是美国排除通过非法手段搜查、扣押获得证据的理由。其理念简单地说,就是警察违反程序(以及侵犯被告人的权利)是因为他们希望破案,确保定罪。但是如果警察知道这样的不当行为反而会导致其失去定罪的目标,那么他们将更积极主动,认真地去遵守规则。然而,为了使这一策略奏效,警察必须从非法行为中得不到任何好处。这也是为什么美国法律体系中适用“毒树之果”的理论,从而排除的不仅仅是直接从不当行为中获得的证据,同时也排除由最初违法行为获得的任何派生证据。

中国的非法证据排除规定没有这样的原则,因此即使规定被严格执行,可能依然导致刑讯逼供获得的证据被采用。当一项供述被发现是胁迫取得的时候,或许偶尔被排除,但这项被排除的供述可能依然包括一些线索来确定凶器的位置、其他犯罪嫌疑人的身份等足以充分定罪的证据。在一些实际案例中,当警察或者检察官知道供述被排除,干脆再实施一个新的“合法”讯问,来获得可以在法庭上使用的证据。只要能发现足够的补强证据,在侦查中使用刑讯逼供不会对宣判产生太大的影响。

在中国,非法证据排除规则往往更多关注在发挥第二个作用,即将防止错案作为其重点目标。中国政府近来纠正了若干错案,尽管不是每次都可以挽回被告人的生命。错案不仅仅是司法不公正的问题,而是对整个刑事程序合法性造成威胁,也可能引发公众激愤而导致社会不稳定。由于程序出现问题而释放一个在事实上有罪的人,在许多人看来也是一样的不公正,并且会对制度的合法性产生伤害。然而,一个人如果最终被定罪,之前他被刑讯逼供的事实往往就被人们忽略了。

防止错案显然是一个重要目标,但是应当与规制警察这个问题相区分。这种排除更多是证据可靠性问题,而非威慑警察的功用。不幸的是,依然有人对于强迫讯问技巧非常推崇。然而,一直以来全球的共识都认为在极度胁迫下获得的信息是非常不可靠的。这是美国排除“非自愿”供述的主要理由。除了非法证据排除规则,对口供持有一个合理质疑,也是中国刑诉法第53条的规定,即不能依据单独的口供定罪。

如果在中国非法证据排除更多是考虑定罪证据的可靠性,应当建立其他机制来停止警察的不当行为。刑讯逼供也是中国刑法规定的一项罪名,追求刑讯逼供者的刑事责任可能会更直接地遏制类似的侵权犯罪行为发生,但是在实践中类似指控非常少,甚至比非法证据被排除的案子还要少。如果中国拿出放在反腐败行动上的一半决心和舆论指导的一半精力,放在问责警察滥权的问题上,情况可能会有不同。

新规定

查看这些新规定,最突出的问题也是律师和学者们经常指出的:

  1. 重复供述问题如前文所述,中国的非法证据排除规定不包括“毒树之果”原则,以排除所有源于初次违法所获的一系列证据。也就是说即使供述因胁迫被排除,它可能被下一次没有受到胁迫的新供述而替代。然而,当一名被告人遭受侵权甚至可能是暴力侵权,他很可能由于因为担心改变证词会引起他再次受到侵害,而不敢改变证词。而且,一旦他承认一次,就非常容易再承认一次,特别是犯罪嫌疑人或者被告人往往不太理解第一次供述已经被排除的法律后果。

针对这个问题,此次新规尝试设立非常有限的规则来阻止对一些派生证据的使用。规定的第5条开头提到受刑讯逼供行为影响而获得的初始供述应当依法排除,其后受该刑讯逼供行为影响,被告人做出的与该供述相同的后续供述也应当一并排除。虽然法庭适用起来可能还是有困难,这个基本规定还是不错的。遗憾的是这条规定并没有在此中止,没有直接说这些供述都将被视为不可靠的。

相反,该条规定继续给出了例外情形,允许在被告人作出新的供述前由其他侦查人员进行讯问并告知诉讼权利和认罪的法律后果的,其新的重复供述可以被采纳。这样就很难相信任何程度的警告可以保障该供述的自愿性和可靠性。依据例外条款,仅仅适用于实际的刑讯逼供受害者,那么即使更换了警察、检察官或者法官来重新讯问由此前刑讯逼供得来同一个问题,几乎无法让人相信这个新的供述不是在之前刑讯逼供的影响下产生的。

需要再强调的是第五条规定仅仅运用于通过刑讯逼供获得的供述,并不包括由其他非法讯问手段获得的供述。这也就是说当侵权表现为不当拘禁,或者在讯问中使用冻、饿、晒,烤,疲劳战术,新的供述将不受此影响,无需被排除[ii]

  1. 体检记录/讯问录音录像。虽然由控方承担最终的证明责任,来表明所有证据是合法取得的,辩方提出反驳还是需要提供证据。最能清楚证明身体受到伤害的证据,莫过于看守所提供的被告人身体检查记录,以及讯问时的录音录像,如果有的话。

在收监的时候,看守所被要求制作身体检查记录,包括一切有伤痕的照片,提供一个有价值的记录来对比日后在羁押期间是否有新的伤痕。[iii]侦查人员在重大案件的讯问中被要求录音录像,在其他一般案件中也可以这么做。[iv]这些制度的设计都是为了防止刑讯逼供和使用其他强迫的手段,但是律师曾指出获得这些材料困难重重。体检记录往往不会被提供,并且律师查看这些非常长的,数次讯问的录音录像,通常是在法院工作时间,而不是在律师方便的时候。

新规并非能解决这些问题,实际上规定了新的问题。其中第21条,规定律师在侦查终结,检察院开始对案件审查起诉之日起,可以查阅一系列重要的证据。这些证据包括所有限制被告人自由的决定,讯问笔录,带去审讯的日志等等。关于在羁押期间是否受虐待这一最重要的证据,讯问录音录像以及检查记录则明确可以不提供。

如果控方不提供其掌握的检查记录或者录音录像,律师可以向法院申请调取这些材料。第22条规定说法院在提供给律师之前要进行审查,而且只有在其认为这些材料与证据收集合法性相关时才提供给律师。假定法庭会切实公平地履行这一职责,但在案件可能涉及到政府的不当行为时,相关重要的证据材料却没有提交,一定会给整个诉讼程序蒙上阴影。

虽然法院需要对为什么不提供这些材料作出解释,但这些解释很可能就是自始至终在援引重复法律,说这些材料不被提供是因为与证据收集的合法性没有联系,而非更具体的解释。坦率地说,很难想象当一方声称受到身体虐待,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检查记录才不具有直接关联性。也很难理解被羁押人员要求提供他自己的身体检查报告和审讯录音录像片段来准备庭审,拒绝他这个要求能有什么样的正当理由。

  1. 侦查人员出庭作证。被指控存在违法行为的侦查人员很少出庭作证。也就是说辩方没有机会在法庭上询问或质疑他们的证词。只有当法院认为现有证据材料不能证明证据收集的合法性,确有必要通知侦查人员出庭作证时,才会考虑让侦查人员出庭作证。而且这样的情形鲜有发生。虽然有其他一些改革鼓励刑事审判中更多证人出庭作证,但是在此次新规中没有任何内容能帮助法官们把握什么是”确有必要”出庭,什么时候应当要求侦查人员出庭。

侦查人员出庭不仅对公正审判非常关键,对于警察自身的改革也是一个重要机会。庭审可以暴露出警察的侵权行为,同时对侦查人员、法官以及辩方也是一个平台,通过一些具体的案例来探讨侦查行为适当与否。这些反馈意见对于改变现状以及重新定义公正有很重要的作用。

如上述问题一样,侦查人员出庭的难题也限制了律师的作用。这两个问题都表明非法证据排除规则不是要发挥律师作用,作为独立一方来制约警察的不当行为,或者作为一个平等的力量来防止错案。

 

[i]在其他国家一些对于非法证据排除作用的阐述很少在中国被提及,包括保护法庭的廉洁公正。如果非法证据被用来支持定罪,将会使法庭的廉洁公正蒙上阴影。

[ii]第8款-最高法意见-此前出台的建立健全防范刑事冤假错案工作机制的意见,将上述这些情形一一列出,区别于刑讯逼供获得口供。

[iii]第13条

[iv]第10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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